
潮新闻客户端 李琴
灿灿萱草花,罗生北堂下。
连绵的阴雨终于收了尾,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草木抽芽的清鲜。我与友人缓步攀爬至城郊小山坡,目光不经意间,被路旁几丛惹眼的翠绿攫住——那是许久未见的金针菜,正借着春雨之势,抽生出鲜嫩的新叶。
它的叶丛极有风骨,是狭长利落的剑形,一根根舒展斜铺,长短足有五六十公分。层层叠叠,挨挨挤挤,绿得鲜亮醇厚。春风拂过,翠叶悠悠摇曳,叶片上挂着的水珠晶莹透亮。
金针菜,古称萱草、忘忧草。《诗经》云“焉得谖草,言树之背”,说的便是它。乡人嫌其名雅致,多唤它金针,也叫它黄花菜。因花蕾细长如针,又含着对“致富花”的期许,叫得顺口,也品得真切。它循着节气从容生长:二三月份暖风起,便破土成苗;暮春四五月,在叶丛中积蓄力量;待到六月初至七月中旬,便迎来那短短四十多天的盛花期,撑起了旧时缙云农家大半的生计。
生活里常听人打趣“等得黄花菜都凉了”,这句俗语流传甚广。一说源自黄花菜产区习俗,乡间宴席常以黄花菜作压轴醒酒菜,迟到太久便会被笑称连最后一道菜都凉透;也有说法由苏轼“明日黄花蝶也愁”演化而来,暗指错过最佳时节,再无滋味。于我们缙云农人而言,这话更有切身之痛:采摘金针分毫耽误不得,一旦金针花开,品质尽失,真真是黄花菜都凉了,一年盼头便落了空。
缙云金针的兴盛,起于六十年代。缙云舒洪一带率先零星试种,到七十年代各个公社号召扩种,家家户户开田垦地,再到八十年代达到鼎盛——全县种植面积超三万五千亩,本地独有的“蟠龙种”凭肉质厚、口感糯的品质,一跃成为浙江第一、全国第二的金针产区。那时的乡间,漫山遍野都是金针地。盛夏时节,浓密绿叶铺成无边绿海,密密麻麻的金黄花蕾从叶间冒出来,黄绿相间,明艳照人。风过处,花叶翻涌,淡淡的花香混着泥土气息,是缙云乡村最动人的田园画卷。
采摘金针,是头等讲究的农活。天刚蒙蒙亮,我便揉着惺忪睡眼跟着父母,深一脚浅一脚赶往地里。田埂上早已人影绰绰,乡邻隔着田垄寒暄:“恁早啊!”“迟了花就开了!”一句句朴素的话语,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对于个子不高的我,摘金针往往要仰头往上看。一手轻扶花茎免得折损,一手捏住花蕾基部,轻轻一扳,完好的金针便稳稳落入手心。动作要快,更要轻,最好赶在下午开花之前完工。
有一天,父母去十里远的岭外割稻,我则带着七岁的弟弟到岭内长岙摘金针。我对弟弟说:“我摘高的,你摘低的。”弟弟不服气,偏要摘高的。他直接摘够不着,就想了一个巧妙的办法:用手把长长的金针秆慢慢拉下来,一手攀着,另一手再小心采摘。“姐姐姐姐,我也能摘高的!”弟弟兴奋地说。
夏日的天,孩儿脸,说变就变。一阵乌云飘过,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下来。我们扯起尼龙布往身上一披,顶着风雨继续采摘。冰凉的雨水顺着指尖、手臂,直直淌进衣袖,虽是盛夏,仍感觉一股凉意。衣衫被雨水和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。摘得久了,腿麻脚酸,指尖也渐渐变得有些麻木,可望着满枝沉甸甸的金针,谁也舍不得停下,唯恐耽误了时辰,一年的辛苦便打了水漂。
摘回家的金针,需经蒸煮与晾晒,方能成耐存的干品。父亲将其均匀铺于笼格,上锅大火断生,随后摊在竹匾上,在太阳底下晾晒两三日。待其脱水柔韧、色泽透亮,便装进厚实的袋子。干品泡发后,肉质肥厚,无论是清炒、炖汤还是同肉蒸制,皆鲜香味美,回味悠长。
收获季,外地商贩背着麻袋走村串户。田埂上、院子里,满是讨价还价的声音。看着一袋袋干金针换成实实在在的钞票,父母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这一株株金针,换来了家里的柴米油盐,也凑齐了我们的学费。
金针亦是养生好物,富含卵磷脂与多种维生素,能安神健脑、养血补虚,故而得名“忘忧草”。老辈人叮嘱,金针不可鲜食,需经蒸煮焯水去其毒性。后来才知,这是鲜金针中含有秋水仙碱的缘故。
如今,漫山遍野的金针海已远去,乡间难见成片种植。但母亲改不了老习惯,总在田角地头种上几株。金针年年春天准时发芽,夏天准时长出又长又尖的花蕾。她依旧守着旧法,采摘、蒸煮、晾晒,将金针细细珍藏。每每听闻家人或邻居睡不好、心烦躁,母亲总是热情地递上一把干金针:“这忘忧草,炖鸡汤喝,安神得很!”
又是一年仲春至,春风和煦,乡间的金针正拼命抽芽,默默积蓄力量。待到暮春拔节抽薹,六月盛夏,它依然会绽放出满枝金黄。只是如今,它渐渐褪去了经济作物的光环,被移栽进城市公园、道路绿化带,化作一道清新雅致的风景,在车水马龙间,静静舒展。
陌上金针缓缓开,萱草丛中笑声来。那一抹春日的翠绿,那一季盛夏的金黄,曾是缙云乡村的烟火日常,是农人的艰辛与期盼,更是我心底挥之不去的少年记忆。这记忆在岁月长河里扎根、生长,永远鲜亮,永远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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